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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做人家”的母亲
2021年12月16日 09:06:48  嘉善新闻网

  

  贫穷岁月,父母能将六个子女抚养成人实在不易。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除了一年到头在田里勤奋劳作外,还得智慧持家。母亲的持家法宝就是“会做人家”。所谓“做人家”就是节衣缩食过日子。“会做人家”即持家不单精打细算、穷尽办法来节省开支,还得让日子过得安定舒心。

  乡下人都说“人生吃着两事”。吃与穿是活命的根本。老底子,岁月峥嵘,农民穷得“嗒嗒滴”,谁都吃不饱、穿不暖,能想方设法吃饱肚皮、穿暖衣服就是人生福气。“会做人家”的母亲面对一群嗷嗷待哺的儿女,既要下田干活,又要料理家务,得花多少精力呀!

  母亲是怎么从“吃事”上“做人家”的呢?她常把“老天饿不死勤紧人”的话挂在嘴边。一个不识字的农民能把活命的真谛看得如此透彻,真是难得。老天佑人,惠及农民,但前提是勤奋之人。乡下,屋前屋后,道旁河边有的是零星土地,只要花点力气去精心耕作,种下瓜果蔬菜,勤于浇灌,终有收成。南瓜土豆,红薯玉米,哪一样不是填饱肚子的粮食。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时期,遍地缺粮,到处挨饿。母亲想不明白,同处一片天地,我们村、我们队粮食都有好收成,不单自己没挨饿,还接济了缺粮的乡邻。父亲把家里分得的超产粮一一“借”给挨饿的乡亲们,母亲没半句怨言。她起早搭夜勤开荒,广种瓜果蔬菜,果腹又开胃,把贫苦的生活打理得绘声绘色。那时有句“吃不饱,瓜果代”的民谚,说的就是像母亲这样的做法。多种果蔬,再怎么缺粮也饿不着人。母亲骄傲地告诉儿女,老天不会饿死勤紧人,只会饿死懒惰人。

  贫穷的日子往往过得粗糙,可母亲不甘心,总想把日子打理得精细些。我清楚记得:小麦上场了,母亲会不失时机地擀新麦宽面让家人尝新。面粉掺了温开水,母亲使出浑身解数,掏捏搓揉,来来回回;按压挤拍,反反复复,仿佛要把一腔柔情和全部母爱都揉进面团里。宽面带着丰收的喜悦下到镬子里,飘出来的全是新麦的馨香。宽面盛进碗里,挑起来舒展,吃起来顺滑。在母亲手里,新麦全身是宝。磨了面粉,麸皮可汏面筋。面筋嵌肉是梦寐以求的美味。没有肉,嵌点荠菜、雪里蕻也不错。汏面筋留下的浆水沉淀一下,滗去清水,再沥去麸皮,留下乳白色的泔水,上锅熬成黄浆(也叫红浆)。黄浆呈糊状,犹如藕粉汤般的晶莹剔透,喝起来又滑又糯,交关过瘾。剩下的麸皮糙糙的,连猪都不爱吃,该扔了吧?母亲说:这是果腹的好东西。母亲将少许糯米粉拌进麸皮里,再加些草头,兑点糖精水,做成团子,上锅蒸了,那就是麸皮粑粑。把麸皮粑粑带去田头。因为田间干的都是重物、累活,体能消耗很大,干不了多久就会饥肠辘辘。人一饿就干不动活了。这时,用两个麸皮粑粑来武装肚皮,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完美的食物。

  每餐开饭时,母亲还会忙这忙那,迟迟不上桌。母亲终日都忙,我不以为然。时日久了,我看出了端倪。母亲最后一个盛饭,镬子里多半只剩少许米饭,有时只留下一点饭焦。于是,母亲就往镬子里围了点水,生了把火,煮成饭焦粥,美美地喝上了。吃菜也一样,半块乳腐要过一碗粥,出奇地“做人家”。

  “会做人家”还得在衣着上打主意。都说“新三年、旧三年,缝缝补补再三年”。我家何止于此。那是老大穿新衣,老二穿旧衣,老三穿补衣,轮到我这个老四穿的是“破裂级”(缝补过后又裂开的那种)。

  母亲深知:儿女的身上衣就是妈妈的一张脸。儿女身上穿的就算是百衲衣,也不能拖一块、挂一块,必须缝补得齐齐整整。眼见衣裳的肘、屁股和脚馒头都快磨烂了。母亲说,再穷穿衣不露肉,露出肉来坍糟势(多丢脸)。再怎么忙,她都会从针线筐里找出零星布来,缝缝补补,给破损处贴上一块既完整又对称的“地图”。穿这样的衣裳出门,还能获得乡邻的一声赞。

  乡下人穿着不讲究,有人衣裳穿得连布眼都看不清了,有的鞋子穿得后跟都烂了。母亲看不惯,总会说:“鞋子踢踏拖,丢人现眼,遭人白眼。”她要求我们出门时把鞋跟提上,将衣襟擛挺括,还说穷也要穷得有志气。

  母亲还有一手托袜底的手艺。她拿零星布头来纳成衬垫,给袜子缝上一层外套。托了袜底,旧袜子换新颜,新袜子更耐穿。尽管母亲一天忙到晚,可家用的抹布、掸帚,大凡能自己做的,绝不会去店里买。

  母亲不识字,教育孩子自成一格。一般家长见儿女捡到东西了,得了便宜多半很开心。我母亲不然,即使捡到一颗玻璃弹子,也一定逼着去归还。母亲最爱讲的是“逆子咬脱亲娘乳头”(实为《芒山盗临刑》)的故事。讲完故事,她不忘叮嘱儿女,不是自家的东西不得捡回家来,即使金银珠宝也一样。还说不捡不贪,捡了就贪。母亲深知:教育儿女,如小事不加重视,大事就无法管束了。

  在母亲“会做人家”的操持下,兄妹六人躲过了饥荒,避开了疾病,清清白白做人,健健康康成长。

        (小辰光)


来源 嘉善传媒中心     作者     编辑 章永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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